读书笔记:《邻人之妻》

一、

《荒野大镖客 II》里有一段支线任务,讲的是一个法国艺术家在美国的城市开一个画展,里面的作品都是裸体的女性画像。逛展的绅士淑女惊呼下流,对艺术家大打出手。

那是 19 世纪末,野蛮的西进运动渐入尾声,美国逐渐成为一个法治国家。与此同时,清教文化随着漂洋过海的移民的渗透式微,城市里的上流社会面对这一趋势无可奈何,那拳头是缩影。

格蕾丝 · 海夫纳就是出生于那个时代。但大概没有想到,她的天才儿子有一天会创立二十世纪影响力最大的杂志之一。

她成长于美国中西部的一个小农村,社会风气的转变在农村还未有萌芽。范德比尔特留下的铁路四通八达,但广袤平原上的农民还是过着自给自足的封闭生活。格蕾丝从小受到的都是正统的基督教教育。长大后成为一名教师,结婚后选择在家里相夫教子。她的丈夫也是一名虔诚的清教徒,继承了五月花号的先辈们带到这片新大陆的传统。他们相信工作是上帝赐予自己的恩赐和义务,而享乐和纵欲则是可耻的。或许正是后来被称为美国梦的品质让他们的家庭度过大萧条,也使他们对上帝的感激之情更加浓厚。他们的天才儿子出生于爵士时代末期,而他们则希望他成为一个传教士,将上帝的福音播撒到美洲的西部。休 · 海夫纳的确成为了一个传教士,不过他传达的福音并不来自上帝,而是来源于人的本能。

​​二、

​​1953 年,在自家的厨房里,27 岁的海夫纳在自己家里紧张地筹备着第一期杂志。就在那一年的年头,艾森豪威尔当选了总统,民主党总统结束了二十年的执政,保守派上台。那是二战结束后的第八年,经济重建工作已基本完成,战争期间代替男性进入工厂的女性在职场愈发娴熟。卸甲归家的男人遇到在家独守空房的妻子,几乎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中最后一天度过。

但与此同时,那些在奔赴战场前匆匆定下的不合适的婚约引发的矛盾愈加激烈,男人不爱他的妻子,女人觉得男人并不能与其相伴终生。偷情、离婚这些为清教徒鄙夷的行为在战后的美国愈发普遍。男人发现当在战场上心心念的女人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却与看着家书幻想的女人不同,她们不再是贤惠的小女人,而是在职场上打拼的女强人。女人发现自己的财产已经足够养活自己而不是依附于男人,战争期间的情人似乎比丈夫还懂情趣。旧风俗出现裂痕,而经济的腾飞更是不断地撕扯这道缝隙。

爵士时代的纸醉金迷即将重演,世道变了。那只兔子将在未来二十年风靡全球,成为时代的标志。

除了卧室的那张情趣海报,人们很难把少年时的海夫纳和《花花公子》联系在一起。他从小内向拘束,不擅长与同学相处。他倒是个天才,但总让人想起曾经班级里的书呆子。他直到快结婚才和后来成为妻子的女朋友做爱,而原本这场欢愉是要推迟到新婚之夜的。他从小就不像花花公子,但他生活在一个时代的拐点。

要将《花花公子》的成功大部分归因于时代是不公平的。海夫纳的天才头脑在商业运作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内向但不羁,将一个成人杂志公司开在天主教堂对面颇有一番挑衅的淘气。他深知男人想要的女性的特点,于是将兔女郎塑造成那个时代男人的梦中情人。她们的写真挑逗多于裸露,羞涩多于放荡。他善于发掘邻家女孩,说服她们一起建设自己的商业帝国,并按照允诺给予她们优厚的报酬。不仅如此,他还和兔女郎签署专有合同,让这群姑娘只和《花花公子》合作。这样不仅让姑娘们可以得到源源不断的巨额收入,更可让海夫纳辛苦发掘调教的姑娘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但更重要的是,通过独家合同将兔女郎锁定在此还能显现出兔女郎的忠诚,而顾客也将因为这一忠诚对《花花公子》投入感情。《花花公子》不仅是一本杂志,那是一套系列,或者往更大的说,那是一个世界,里面有源源不断满足男人幻想的姑娘,她们只存在于《花花公子》。换而言之,海夫纳兜售的不是杂志,而是一个乌托邦。

这就不难理解海夫纳在现实中也是一个花花公子了。他兜售的是一种虚拟现实,而作为《花花公子》的灵魂,他自己便是最好的广告。他不断地与不同的兔女郎约会,在媒体面前高调地炫耀,买下一架私人飞机并涂上兔子的标志。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性爱的追求,在所有能工作的场合都要放下一张大圆床。他是内向的海夫纳,但更多的时候,他是潇洒的花花公子。

但他终究被自己的生活困扰。背靠一家上市公司,他并没有真正的自由。而在荒凉的西海岸,远道而来的年轻人们试图创立一个真实存在的乌托邦。

三、

1960 年,一架美国洛克希德 U-2 侦察机在苏联上空被击落。时值巴黎四国首脑会议两周前,让艾森豪威尔大失颜面,最终被迫终止 U-2 计划。这一决定立马波及到洛克希德的工程师,约翰 · 威廉森正是其中一员。

威廉森在很小的时候就尝试过性行为,儿时的经历塑造了他对性的态度。工作上的不顺心让这个本是由国与国之间的冲突创造的市场,也同样由于国与国之间当时的争斗导致仕途险阻。他依旧每天去公司上班,但项目的失败也让他如行尸走肉般无助。两年后,他读到了一本小说,讨论的是一群人在美国呆不下去后出国建立了一个理想社会,这本书成了威廉森决定开始新生活的导火索,他决定去到新边疆寻找新生活,离开旧社会的枷锁打造一座乌托邦。

不难想象,在冷战的背景下,和威廉森有同样经历的人有很多,而砂岩俱乐部只是其中一个。嬉皮士们离家涌向加州,毒品、性爱产生的多巴胺让人沉醉,传教士海夫纳的《花花公子》在西部的传播更是毫无阻拦。战争结束后的军用科技民用化是经济发展的新引擎,消费主义野蛮生长的同时也让许多中产阶级迷失了方向。飞机和汽车的平民化让人们交流更加频繁,全球移民大量涌入以躲避战争或追求物质丰富的新生活也让美国成为文化大杂烩。年轻人大胆地拥抱开放的文化以为自己的放纵安上借口,肯尼迪的上台便是最好的表现──一个家有娇妻的虔诚基督徒对所谓的禁欲理论毫无兴趣,正如《时代周刊》所说的「美国人向来两头都要」。他们摈弃对自己不利的教条,而对有利于自己的部分便冠之以进步的口号。他们可以一边在情妇家里心安理得地抽「事后烟」,一边看着新闻上同性恋群体的游行吐槽宗教的衰败让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性爱俱乐部让迷失的中产享受了无穷的性爱,但同时也让他们戴上了新的枷锁。在威廉森夫妇创立的砂岩俱乐部,约翰 · 威廉森就像一个主教的存在。尽管每个人都可以非常容易的接触到他,但是他的威严会让俱乐部成员不自觉地臣服。当 #MeToo 运动在今天如火如荼进行的时候,我不免想到在号召性解放的俱乐部有多少人因为威严或者情面勉强与其他成员做爱,而这些在今天看来更像是性侵犯的性行为在那个时期是怎么被赞誉的呢?

诚然,我们并不可以就如此的贬低这场性爱革命,正是这群人的矫枉过正让这个社会的性观念往更偏向自由的一边稍稍偏转,而这些观念往往不是独立的。同样是在那个时期,小石城的九名非裔学生在联邦军队的护卫下走进中央中学;罗莎 · 帕克斯在公交车上拒绝让座给白人乘客。这一幕幕更像是那个时代的截图,作者盖伊 · 特立斯用了九年的时间写出这本书,讲述的也不只是性。他是通过性这个抓人眼球的剖面,试图还原那个时代的原貌。而我们看这本书不仅是为了猎奇,还是为了更加看清现在这个时代。特立斯是一个观察者,他亲自去现场观察,不做出过多的评价,将自己的经历以精妙的结构写成这本书,而这真是现在这个时代非常欠缺的。

在假新闻泛滥的今天,纵使辟谣再可信也无济于事。这是一个缺乏观察者而评论家过剩的时代,作为身份认同的假新闻并不会随着辟谣消失,反而会加固目标群体的团结。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特立斯这样的观察者品质就更难能可贵了。

偶遇

枕边人已入睡,我无法入眠。

桌子边的台灯已经调到最小,昏暗暗的,沉重的呼吸声在夜里格外响亮。她睡得很香,在离开这里的最后一夜,似乎并没有多想留住我的体温,大概是习惯独居了吧。

去楼上喝杯酒吧,我想。

我放下手头的工作,揉一揉眼睛。站起来,眩晕。悄悄出门,按下电梯 27 层。门开了,酒吧冷冷清清。吧台上只坐了一个姑娘,看着眼熟。是她?我不敢相信。她剪短了头发,但我还是认出了那个背影。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她似乎并不惊讶,我也尽量保持冷静。「Oaxacan Old Fashioned」,我对酒保说。这里只有龙舌兰比较好喝,可能是因为酒保是墨西哥人,把自己对家的感情都调进酒里。他只会说西班牙语,所以这儿的人也没法和酒保聊天,人们在他面前说话也毫无禁忌。

「好久不见」,我说。声音有些颤抖,是兴奋、是未知。

「是呀,十四年了吧。」她停顿了一下。「来出差么?」

「嗯,来见客户。真把我折腾惨了,压得价格低得没底线,我这次要是不谈妥就是赔本赚吆喝了。好在今天搞定了,明天就回去。」

她没说话,拿起手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的确这些年一点没变,在她面前永远紧张得说不好话。她总是掌控着聊天的场面,我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肆意操纵,没有怨言。

「她怎么样?」

「她挺好的,辞掉了工作,主内。我们有两个小孩,姐姐刚上幼儿园,弟弟还没满月。她现在应该在家照顾他们吧」。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两天没打电话回家了。「对了,姐姐叫晓莹。」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来。我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苦笑、惊喜。或许没有惊喜,我还是读不懂她。

「你呢?」

「离婚了,他出轨。对方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分了他一半财产,现在挺自由的,反正我也不喜欢他,自以为是。」

她还是没变。

酒吧打烊了,我们一起下去。进电梯后她突然把我推到墙边,两根手指轻轻抵在我嘴上。我们四目相对,只有几十公分的距离。她的小睫毛在眼皮上跳舞,淘气地向我招手。但眼神却是那样深邃,以致我的思绪被她的瞳孔缠绕住了,无法挣脱。眼睛发出的耀眼柔光,粗暴地穿透进我的胸口,温柔地安抚着我的心。那是比太阳光还闪亮的光芒,燃烧着我的世界,遮蔽了眼前其他无关的景色。那也是马里亚纳海沟深不见底的黑洞,我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陷阱,享受着窒息的快感。眼前是天使和魔鬼的共同体,我一会儿升入天堂的极乐世界至死狂欢,飞舞的丘比特不断地向我放箭;一会儿堕入冥界的斯提克斯河,哈迪斯的钩爪不断撕扯我的灵魂。沉沦于这一甜蜜忧伤,无法自拔。七情六欲在胸口爆炸,融合成一团火焰与那炙热的柔光对决。那快活的睫毛又在提醒着我眼前姑娘的灵气,就像她白暂肩膀上那带刺的黑玫瑰纹身,被一抹顺滑的头发稍稍遮蔽若隐若现。指尖淡淡的烟草味和手腕上香水的味道在空气中探戈,耳朵边钟声响起,那种久违的感觉像是回到初中看到对角紫色镜框姑娘的那一刻。

「吻我」,她说。